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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用卡盗用损害赔偿案件中商家责任承担的性质和范围──丛阅与永乐(中国)电器销售有限公司财产损害赔偿上诉案
发布时间: 2009/12/18 10:38:19

信用卡盗用损害赔偿案件中商家责任承担的性质和范围──丛阅与永乐(中国)电器销售有限公司财产损害赔偿上诉案

       【案例要旨】

因客户信用卡被盗用而引起的针对商家的赔偿案件在司法实践中日渐增多,但对于商家承担责任的性质目前法律并无明确规定,法院判决中也少有涉及。笔者认为,此类案件应在商家存在过错的情况下,在其约定义务能够防止或制止损害发生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同时,鉴于国内信用卡交易中,风险的预防机制尚不完善,风险的分担机制亦不尽合理,从公共政策的角度考量,商业银行作为发卡人应更加积极、主动地承担责任,这不仅有利于此类纠纷的预防和解决,也有利于从制度层面建立和完善社会的诚信体系。 

  

【案情简介】 

2005年7月,原告丛阅在中国银行上海分行申领了一张人民币贷记金卡,被告永乐(中国)电器销售有限公司系该卡使用的特约商户。同年11月22日19时19分至20时10分,该卡在被告处透支消费5笔,合计金额14,800元,刷卡人在签购单上签名的字样均为“丛阅”。被告称其收银员已核对了刷卡人提供的原告的身份证及签名,未发现异常情况,且涉案信用卡背面未发现原告预留的签名,故无法核对购物单上签名的真实性。11月22日20时10分,原告向中行挂失该卡,并于次日向公安部门报案。2007年10月,中行起诉原告要求支付上述透支款等获得法院支持。丛阅为此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永乐电器公司赔偿上述损失。 

  

【审判结论】 

一审判决: 1、被告永乐(中国)电器销售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丛阅经济损失人民币计2,960元;二、原告丛阅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评析意见】 

本案是一起较为典型的、因信用卡被盗用而引发的要求商家承担赔偿责任的案件。类似案件在司法实践中并不少见,但对于案件中所反映的法律责任性质及其延伸问题,仍值得我们作一些深入的研究和思考: 

一、信用卡被盗用商家应承担责任的性质 

信用卡被盗用案件中,作为银行信用卡的特约商户,往往因未尽审查注意义务而造成冒用人刷卡消费得逞,使真正的信用卡用户蒙受损失。基于商家的过错,司法实践中其常常被判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对于该责任的性质,现行的法律并未明确定性,法院在判决中也少有涉及归责问题。笔者认为,此类赔偿案件中,商家因自身过错需要承担的,是一种侵权补充责任。 

从法律特征上讲,补充责任与按份责任、连带责任同属共同责任,是不真正连带责任的一种特殊形态,是指多数行为人基于不同原因而产生的同一给付内容的数个责任,在直接责任人的财产不足以承担其应付的责任时,由间接责任人对不足部分给予补充的责任。 

对于不真正连带责任和补充责任,在中国的司法判例中正日益被人们所接受。我国的法律条文中,也已经有了多处明确的条款规定。如《民法通则》第 133条是关于监护性补充责任的规定;《合伙企业法》第39条和《个人独资企业法》第31条,是对经营性质的补充责任的规定;另外《担保法》第17条,则是对担保性质补充责任的规定,等等。 

对于侵权性的补充责任的规定,最主要的是最高法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法律适用若干问题解释》第 6条、第7条和第14条的规定,其适用范围是:(1)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行为中,因第三人侵权导致损害结果发生,安全保障义务人有过错的,应当在其能防止或制止损害的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2)学生伤害事故中,第三人侵权致未成年人遭受人声损害的,学校、幼儿园等教育机构有过错的,应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3)在帮工人遭受损害中,帮工人因第三人侵权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承担补充责任。上述法律明确规定的侵权补充责任,均系针对侵犯人身权利,而对于侵犯财产权的补充责任,相关的规定还不多见。比如根据最高法院〔1998〕13号批复的精神,会计师事务所虚假验资的侵权行为给委托人、其他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对债务人负责清偿的不足部分,由会计师事务所在其证明金额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该赔偿责任,应属一种侵犯财产权的补充责任。 

从信用卡被盗用而引起的损害赔偿案件来看,商家因其未履行审查义务所应承担的责任,完全符合侵权补充责任的构成要件。以本案为例,其一,第三人恶意盗用上诉人丛阅信用卡的侵权(犯罪)行为是本案损害事实发生的直接根本原因;其二,永乐电器公司作为中国银行信用卡的特约商户,对侵权的发生未尽合理审查的注意义务,亦是侵权成立的条件和间接原因;其三,第三人的侵权(犯罪)行为与法定或约定义务人即永乐电器公司的不作为行为发生竞合,并造成了一个共同的损害后果;其四,上诉人作为受损客户不能直接向永乐电器公司主张赔偿,基于补充责任的有序性,上诉人只能依直接原因责任人(信用卡盗用人)、间接原因责任人(有过错的商家)的先后顺序进行求偿;其五,永乐电器公司所承担的赔偿责任,是对直接侵权(犯罪)的信用卡盗用人不能赔偿的部分所作的补充赔偿,消灭的是同一债务,而且其在向上诉人履行补充责任之后,可以再向直接侵权人进行追偿。 

二、商家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范围限定 

补充责任是不真正连带责任的一种特殊形态,后者与其是一般和特殊的关系。因此,两者虽基于共同的理论渊源,但在司法实践中,许多方面都存在差异,包括在承担责任时赔偿范围的限定方面。一般的不真正连带责任,各责任人因为各自独立的原因,其责任承担均以全部损害赔偿的总额为标准,任意一责任人履行债务,全体债务即归于消灭;而补充责任则不同,它是一种有条件、有次序、存在终局责任人的间接责任。在侵权性的补充责任中,补充责任人只有在自身存在过错的情况下才承担责任,而且是在其法定或约定义务能够防止或制止损害发生的范围内才承担。因此,其赔偿责任的范围,不是以直接侵权人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的总额为限,而是根据其自身过错行为所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为限:其可能承担全部损失,也可能只承担其中一部分,还有可能根本不用承担赔偿责任。 

本案中,按照银行卡业务操作规范,商户不得接受无签名的信用卡,在持卡人当场签署信用卡背面签名的情况下,商户应核对客户的身份证明,如仍无法确认,可拒绝受理。因此,永乐电器公司的收银员明知涉案信用卡背面未预留签名,却未能发现持卡人与上诉人身份证有不同之处,仍接受该卡的使用,主观上存在疏忽,未能尽到必要的审查注意义务,故而对损失的发生显然是有过错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是,对于其责任比例和赔偿数额确定的依据,还需要从两个方面加以考虑:一是商家义务在实际损害当中的原因力的大小,二是商家在事件发生过程中行为的过错程度。 

从当前我们国家信用卡使用的现状看,用户本人信用卡的遗失或被盗,显然是可能造成他人盗用消费这一损害后果的最主要、最根本的原因,而商家在持卡人消费时的审查,更多地只是一种形式审查。以审核签名为例 , 根据特约商户与银行协议约定的需核对签名之“相同”,是针对签名的“同一人”的“相同”,而非要求两个签名的形态、力度等物理方面的绝对“相同”。这实际上是由信用卡作为一种更为便捷的消费手段,提高和促进交易流通的性质和功能所决定的。因此,从信用卡制度的设立目的上,往往不会对持卡人消费设置过多的审查障碍。根据国际惯例,信用卡一般都不使用密码;而对持卡人签名、外貌的比对,由于受持卡人签字时的实际环境、收银员即时审核的时间等因素所限,以此要防止和制止损害的发生,实际的可能性很小。所以从原因力上衡量,商家义务所占的比重是较小的。 

而从过错程度上分析,商家永乐电器公司的确存在一定的过错。但同时,本案中作为上诉人一方,也未能尽到自身的妥善保管责任,而且其将信用卡与身份证放置在一起,致使卡、证同时被盗用,客观上几乎为盗用人去实施恶意刷卡行为提供了最大程度的便利条件,也使自身受到损失的风险大大增加至几乎不可避免;即便排除双方争议的信用卡签名栏中是否已有预留签名这一因素,上诉人自己对损害的发生仍然是有过错的。因此,综合考虑造成损失原因力的大小和双方当事人过失相抵的实际情况,原审和二审在本案中判决永乐电器公司对上诉人的损失承担 20%的补充赔偿责任,是较为合理的。 

三、关于此类损害赔偿纠纷的政策考量 

因信用卡被盗用而引发的受损客户与商家之间的损害赔偿纠纷,双方当事人无论怎样分担责任比例,实际上都是受害方。此类案件中,商家所承担的补充赔偿责任,其终局责任最终应归结于直接侵权的加害人——即信用卡盗用者。我国的信用卡市场起步较晚,虽然近几年间发展迅猛,急速扩张,但由于社会信用体系缺失、管理基础薄弱、用卡环境较差。信用卡的消费者,包括持卡用户和商家在内,都面临着较其他发达国家成熟市场更大的交易收单风险。 

越来越多的信用卡赔偿纠纷的出现,反映出国内信用卡交易中,风险的预防机制尚不完善,风险的分担机制亦不尽合理。当前我国国内的银行征信系统仍在建立之中,各家商业银行一方面极力扩张本行信用卡发行的客户人群,另一方面对各自客户信用的资料又不能实现共享,服务管理措施不到位。这就使得持卡人的违规行为缺乏制约,甚至无所顾忌。从风险责任分配来看,信用卡发卡银行所承担的责任非常有限,而持卡用户和商家则承担了过大的风险。相比之下,在信用卡交易制度较为成熟的国家如美国和英国,法律均规定,如出现类似的盗用情况,只要用户在 24小时内挂失,则无论被盗用的金额多大,持卡人最高只需负担最高50美元或50英镑,其余部分,除非银行能证明商家有明显的过错,否则全部由银行负担。因为作为发行信用卡的商业银行,有义务提高自身系统的安全性,而由此产生的费用也已被列入了信用卡的发卡成本之中。 

司法实践中,由于制度原因,发卡银行一般都被排除在责任主体之外;而在受损客户与商家之间,又往往因为偏重于从过错程度而不是原因力的大小来判断主次责任,一般都较为强调作为商家的审查注意义务。但笔者认为,基于商家所承担的是侵权补充责任这一性质特征,同时从侵权法中政策考量的角度,法院并非只要简单地考虑是否实际存在注意义务,而是还要考虑是否应该认定,或者从多大程度上来认定该注意义务,以避免责任的泛化和不适当的扩大化。 

首先,信用卡作为一种现代消费支付和信贷工具,其使用不宜为之设立过多的审查手续以影响其交易的便捷性;其次,商家审查形式如支付时签名比对、身份证与持卡人比对,系从物理性上对不同时间、空间事物作出是否相同的判断,事实上很难有一个量化的标准;其三,当前我国的征信体系和社会诚信缺失,对信用卡欺诈行为缺乏制约。在成熟市场,违法者将再也得不到任何银行的信任,而在我国则只需换个银行再办卡即可。因此,从规范操作、履行约定的角度,商家的确应负一定的审查注意义务,但从其所承担补充责任的性质,结合我国目前信用卡的实际用卡环境,则对其不应赋予过高、过为严格的注意义务。值得一提的是,造成商家和信用卡用户承受过大风险的原因,还在于受害人在其他救济渠道上的缺失。现阶段,要求国内银行如发达国家一样承诺客户损失限额,可能还不太现实;但是从公共政策考量,银行作为发卡人更加积极主动地承担起责任,保障信用卡的安全使用,分担相应的损失风险,不仅将有利于此类纠纷的预防和解决,也是从制度层面建立和完善社会诚信体系的一项有益举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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